夏荷

这段时间，总是在不断的矛盾中煎熬。一边是心平气和，一边却是气急败坏，不为别的，只为所面对的那一个个活生生的学生娃。

时近期中，即将面对的是现实又残酷的检测。对于这群尚不谙学业艰辛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摧残。一个个鲜红的阿拉伯数字，宣告的似乎是一个个不争的事实。与这些分数相对视，必定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前一阵子，我始终说服自己尽可能晚些时日给他们这样的宣判。可是学校必然的一个个所谓过关检测，上级印发的一张张单元自测，迫使我无法不面对现实。于是，有了拼音不过关的名单，有了笔画不到位的名册，同时也产生了低于90起码线的“后进分子”。虽说拼音的学习巩固有着整整两个学年，更需要漫长的学习积累与熟练，而笔画的书写更不是一蹴而就的短期效益，客观存在的个体差异当然也就导致了学习能力的高低，学习困难者的存在也无需讶异，可是以人为本的背后实则是难以掩饰的急功近利——一刀切，最好一刀切下就如此平展美丽。殊不知，个个都进清华，人人都如此贤达，又何来形形色色的三百六十行业，何以推动社会的不断前进？

实在不忍心看那无奈与委屈的小脸，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为了提高成绩而放下恻隐与怜悯。心平气和，却难以平心静气，看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争分夺秒地加以辅导，一个个废寝忘食地补差晚归，一张张试题地练，一道道习题地讲，又似一根根无形的长鞭促使我的警醒——身在其中，使得真面目又奈何？于是，只有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越雷池，违心地想方设法迫使自己将原本就不划一的手指拉到一般整齐。难，亦须为之，不合符规律亦须为之，因为所做的这一切牺牲孩童的微笑、磨灭孩童的自信、耗尽孩童的天真、吞噬孩童的童年的一切，都被冠之以“因材施教”。

蹲下身子看孩子的世界，我们真的蹲下身子看孩子了么？尊重孩子的实际需要，我们真的了解孩子的需要了吗？孩子认识世界真的就只需要我们的课本，孩子的成长真的就离不开那一串串鲜红的数字吗？

也许正应了哲学的观点——时时有矛盾，又处处有矛盾的吧！在矛盾中煎熬，也在矛盾中反思，只是越来越清醒着，尊重孩子，关爱孩子，至少眼下还只是一个美丽的童话。

得到的不仅仅是一只月饼

像往常一样，午后的我坐在讲台前，一旁是几个拎着习字册的孩子，他们正排着队伍，等待着我的批阅。为了检查他们作业时是否做到眼到心到口到，在批改前我都会随机抽点当天所写的内容，看是否能做到回答正确无误。照例，在校就餐的孩子时先行完成的，回家吃饭的孩子就算来校稍迟，我也不会责难的。感觉有个身影轻轻从身后又从我的右侧掠过。哦，是胤。

再一抬头，是胤到了讲台右侧，一只小小的手里托着个红红的小盒子到我眼前：“老师，给你！”我很惊讶：“什么呀？为什么给我？”他冲我微微一笑：“这是月饼，祝你中秋节快乐！”说完，放下月饼就回位去了。等那一队孩子的作业批完，放下手中的钢笔，我拿起了那只小盒子。可不是吗？月饼，荣诚的。不多时，他也写完了作业拎着上来，很熟练很准确地完成了我的检查。“谢谢你！这月饼还是你拿去吃吧！”我笑着对他表示感谢。“还是你吃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呀？”我还真就以为现在家长的“能干”，培养出了如此会走心径的孩子，那不是可爱，简直就是可怕了。“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老师，祝你中秋节快乐！”他是如此自然地说着，反倒让我为自己小心眼的揣度感到汗颜。

可爱的、乖乖的一个孩子，在他眼底流露出的是对老师的崇拜光芒。听到我的婉拒，在他纯净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抹羞涩。我不想让他难堪，对于一个初入学的孩子，要向老师说出如此一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也许在他看来，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亲手交给老师分享，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面对如此真诚无伪的孩子，我又岂能忍心再次拒绝他的一番心意呢？其实，每个孩子的心境都如同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一开始是没有棱角的，但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居高临下地按照自己的思想在这张白纸上画上一个方框，从此它就成了一个永恒的矩形，这时，除了在方框中发挥定格的形态外，再也没有其他发挥的余地了。刹那的顿悟使我很坦然地接受了胤的馈赠，对于他的祝福，我回以一笑，告诉他：“你真可爱！这将是我吃到的最好吃的月饼。”我还一样祝他和他的家人中秋快乐。

将心比心，使自己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拉成平行线，只有这样才能进入孩子的内心世界；细心琢磨，顺其意愿，善意引导，用心赏识，只有这样才会洞悉孩子真正要什么、想什么，也只有在这个前提下，孩子才能获得有益的发展，才能感受到幸福，而我们也才能够与他们一起奏响生命的协奏曲。

“默写，让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琦是一个小小的男孩，个子不高，脑袋大大的，眼睛乌溜溜。长得并不招人，但还算可爱。上课时，他总是不紧不慢地举手，然后在被叫起来后略加停顿才开口。检查每日一诵，他很在意能否被评上“每日一诵之星”，很刻意地想要念好得到同学的认可，可是他的普通话实在不怎样，加上大门牙的离岗，更是难以赢得表扬的掌声。为了鼓励他，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进步之星”一栏，一来肯定了他的努力，二来也给予他一定的精神安慰。看起来，他还是挺满意这样的结果，坐下去后，腰背挺得直直的。要知道，他能如此工整地端坐，委实不易——小凳子没有靠背，坐得不舒服，加上他个子矮腿短，够地也累，悬着腿坐的感觉很不踏实。于是他总喜欢要么身体前倾，脚得以着地；要么就是拧过身子，右胳膊借助后面的桌子侧身而坐，感觉稳妥些。说实话，刚送走了人高马大的少男少女，面对这样一群不谙世事的娃娃，我时常会心生怜爱的，更何况有“心平气和”的理念时时提醒着我。一方面要维持课堂的严肃，另一方面也要兼顾小不点儿们的感受，所以我告诉他们，上课坐累了可以稍微动一动，选择一个自己感到舒服的姿势，但是不能影响其他小朋友，再有一点很关键，就是当老师觉得你所换姿势时间过长的时候，会用眼神提示你，这时得迅速地调整过来。这帮人精，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绝大多数还是能遵守约定的（除ZYD、XTY、KSY、YP、ZZX）——琦也属于已经能够读懂我暗示的一员。

可是，学校里不仅仅是来学点日常规矩，更重要的是来学知识的呀——对于这一点，我很无奈。想想也真不容易，这么丁点的娃，每天跟枯燥的拼音打交道，更头疼的事还有那么多长相接近的，稍不留神就会换回一个“错误”宣判。开学两周，我都没有忍心让他们默写，主要是不想刺激他们弱小的心灵。可是，看看身边的同事，她们有的不光在校天天默写，还布置了回家继续默写巩固战果，少的也至少默过好几回，彼此都受了不少的打击。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的确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了，于是下定决心——进班默一回！可真是不默不知道，一默吓一跳，可怜的三分之一能完全正确地默写出所学的所有声韵母，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二学生让我瞠目结舌，错误在四分之一以上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只可怜的三四个是错那么一到两个。我顿时蔫了，更急了，那种挫败的感觉，顿时向我袭来。亡羊补牢，这是中华民族的古训，对，就这么办吧。

放学前，我开学以来第一次留下了那十来个孩子。在一番记忆儿歌的复习过后，他们信心满满地拿起了铅笔。可是，依然遗憾的是，此番重新默写，并不曾带给我补牢后的欣慰。尤其是琦，更是错得让我难以捉摸。怎么会呢？他的课堂表现是不错的呀，尽管门牙漏风，可还是能念能说的呀！虽说写的不漂亮，但也还算正确与工整的呀！我把他叫到身边，想要一探究竟。我问他是不是不会，他摇摇头。随后，他抬起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我：“老师，是不是还要默呀？”我很残酷地对他说：“是的，因为你错的还很多。”“哦。”他黯然地低下头。还没等我发问，他又一次抬起头看着我：“老师，要是默错了，是不是还要默呀？”“嗯，当然。”我再一次肯定了他的猜测。这时，我已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犯愁与担忧，但现实容不得我的恻隐。可他那小样实在是让我于心不忍，于是我多问了一句：“怎么了？”“就是、就是……”他欲言又止，小手摩挲着我那并不光洁的讲台桌面。我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大脑袋，让他把话说下去。“就是默写的时候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天哪，这正难以置信，也只有这样天真的孩童才会如此真实的不掩饰自己的感受！我忍不住要笑，一把搂过他：“你太可爱了，这句话说的太妙了！这么聪明的孩子还会默写不好吗？我要把你的话记下来，为你写一篇文章。”“真的吗？”他抬起眼。“嗯，等我写好了，就读给你听哦！”直到此时，我才分明看见他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愉悦。“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终于，在第三遍指导过后，他总算过了关……

瞧瞧，我们都做了些什么？美其名曰促进孩子的发展，可是当他们一入学就开始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奉上打击。我们看似微笑与慈爱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残忍与扼杀呀！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必须和能够学得多好，事实上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当上锦涛和家宝的，可他们不一样过得挺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用着一把尺子，想当然地描绘所谓的教育蓝图，却了然不去顾及孩童的内心感受？我无法改变不争的现实，但是我会力求改变自己的心境，与孩子们一起，日有所得、日有所获，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一样可以精彩自己的人生，充实他们的童年。

我要努力不让孩子有想哭的感觉……

ZYD的故事

“报告！”就在我和孩子们一起津津有味地念着儿歌时，他一边喊着一边不等我回应就从后门跑了进来——我已经不需要作出任何指令，大多数孩子也对他的举动熟视无睹，只几个忍不住扭头去看了一眼。他来到自己的座位后，嘴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然后左右顾盼一下，见无人搭理，便也坐了下来。上课时也经常如此，叫他、等他也无济于事。家长看起来蛮起劲，但缺乏方法与耐心，环境似乎也不是很利于孩子的教育，所以导致了孩子如此现状。

看起来听虎头虎脑的一个男孩，个子高高，长相清秀，实在不忍心就此放弃对他的帮助。记得有人说过，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自己也曾写过相类似的文字，于是我改变了对他的不断提醒。下课时，我把他带到室外，在较为放松的状态下与他交流，鼓励他要做好孩子必须从管住自己做起，要得到老师的表扬必须从遵守纪律开始，并且与他约定：能坚持不影响同学和老师上课就有奖励。这样一来，他不再去感染周边的小朋友了，每当管不住自己时，只要眼睛看看他也能很快停止，甚至于很懊恼地用手去捏住自己的嘴巴。周末，在做完一周回顾后，我重点表扬了几个各方面表现都出色的孩子，随后把他们带到办公室，给予他们巧克力糖果的奖励。当着几个孩子满面春风回到教室后，在众多孩子羡慕的目光中，我喊了ZYD的名字，震惊，更多的是欣喜，是那种喜出望外的喜悦——他雄赳赳地走上前来，结果我特意留给的一枚最小的糖果。我告诉他，虽然你进步了，但是跟其他小朋友相比还差不少，如果你能做得更好，那么将会得到更大的奖励。他若有所悟地看着我，郑重地点点头。

今天是周一，真没想到他上课会如此踊跃的举手，尽管依然出错，但是那饱胀的情绪足以证明他已经在随着课堂的节奏进行学习活动了。收交周末作业时，发现他竟然连本子都没带，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重新给他准备了本子，让他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下课时，我把他带到办公室，让他安静地认真地书写告诉他，如果写好了，就把桌上的大香蕉奖励给他。尽管难免物质诱惑的嫌隙，但是对于单纯又糊涂的他，我不得不如此操作。这招还真管用，他不多久就写好了，而且真的清爽与工整着。于是，很自然的，他欢天喜地得到了那支大香蕉，并且有一次为明天的努力而严肃点头。

孩子都是喜欢得到奖励的，哪怕一粒糖果一朵红花，对于他们都是非常具有魔力的诱惑。也许，好孩子真是夸出来的呢——一个微笑，一句赞美，一个亲昵爱抚的动作；一本本子，一支铅笔，一朵小红花，一个五角星，一张小贴画……就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从刺激到习惯，有一段相当漫长的过程吧，但是只要愿意等待，又何愁听不到花开的声音？

又是教师节了，一年一度，一样的日子却每年都有不同的感受。

8号一早，走进临时办公室就见到了几枝鲜红的康乃馨——那样秀秀气气的，被插在一个小小巧巧的蓝色长颈玻璃瓶里。桌上，摆放着一本书，一纸信笺夹在书页里，微微探出一点。惊喜之余，放下提包便打开信笺，工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楠和沁。少女的言语，已经渐渐告别了稚嫩，很真切很朴实，让我的眼眶热热的。

9号下午，忙完了学校支部的改选，已经接近六点了，一出门，竟遇上了刚刚送走的大孩子。他们就那样欢呼着、雀跃着，向我跑来——一群，就那样，倏地出现眼前。熟悉的脸，长高的个儿，就那样亲热地围着我，嘁嘁喳喳地说着中学里的新感受，时不时地还不忘相互“踩”几句，逗几句，伴个嘴再乐一阵，曾经的教室、低矮的桌椅如今在他们看来一切已是过往，但又显得这么亲切。一张张洋溢着阳光的脸，感染着我，浸润着我。

10号，教师节，全体学生早放学。东是个有些特殊的孩子，智商91——引用他妈妈的话就是“正常智商90，他91，医生说智力正常”，缺乏自控，难以自律，上课时会随意发出声响——有时是嘴吹笔套，有时是直接了当的惊呼，有时又是莫名的言语。为了帮助他改好当天的作业，同时予以行为的纠正，我留下了他。婧和蕾来了——入的是佼佼者中学，就那样文文静静的来到我跟前，羞羞答答地递上一束鲜花、一张贺卡。清清爽爽的花，清清秀秀的字，依然是那么养眼，那么令人欣慰。

11号，工作集会结束，又忙于校园文化建设事宜的商榷，急匆匆走出会议室。呵，又一拨人早已等候在校门口，又是那样一涌而至。我没办法停下脚步，只冲他们摆摆手：“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失陪！”也许他们失望，也许还会责怪我的无情，但是身不由己呀，只能在心底抱歉了。晚上，接到霞的电话，聊了足足15分钟，对中学的憧憬对小学的留恋交织着，语言流畅多了。

刚入中学的孩子，有时间也有着心情在回顾曾经的同学与师长，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人、这些事，都会不断被新鲜出现的任何事更替，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同学与老师，到最后就只剩下最后学历的同学与老师了。无论怎样，都曾经共度六年时光，留给我的记忆是难以磨灭的。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我都会为他们祝福！